2024届博士毕业生 屠西伟 人口、资源与环境经济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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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时，我整理着三年来的邮件。邮箱搜索框里输入导师的名字，一千八百余封邮件徐徐展开。这个数字让我有些恍然：原来我们以这样的密度，完成了一场长达三年的对话。每一封邮件都像一盏微小的灯火，在学术的旷野中逐渐亮起，而所有的光晕都带着同一种温度。
一、灯火
2021年的冬天，北京的风刺骨的冷。那是我博士生涯的第一个年关，也是我第一次独自在北方过年。离开下沉广场，我抱着书走回宿舍。走廊寂静，唯有自己的脚步发出空旷的回响。北京除夕应该很热闹，可惜离市中心太远，感受不到那份热闹。除夕夜，我在台灯下修改一篇准备投稿的论文。屏幕的光冷静而固执。忽然，手机屏幕亮起，导师电话打来：“在宿舍否？到学校门口见。”我推门而出，寒风立刻拥裹上来，我裹着棉袄一步一步走向门口。夜色中，导师的车灯由远及近，划破沉寂。他手里提着素色的保温袋，师母也过来了，和师母问候了一下，老师对我说“过年要加个餐，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”。袋子里是一只完整的烧鸡，一盒饺子，甚至还有一罐啤酒。导师只是站在车旁，路灯在他肩上洒下一层淡淡的光。“今天不讨论论文，过年好好休息”他说，“就好好吃顿饭。”车子驶离后，我回到宿舍，手里沉甸甸的温热直抵心底。那一刻我忽然懂得，学问的路固然需要独自掌灯前行，但真正的温暖，是有人记得为你留一盏前路的灯。
二、热情
于我而言，学术之路始于那些瞬间点亮内心的念头。我常自认是个有些“想法”的人，选题来时如潮涌，一有触动，便迫不及待想与导师分享。那时的我，常常因为一些有趣的想法而开心一整天，到处和伙伴们分享。如果说这些灵光只是零星的火苗，微弱而摇曳，似乎一阵轻风就能带走，那么我的导师，便是那位始终守在火边的人。他从未让任何一点星火无声熄灭，总是先肯定其中可贵之处，再温和地引导我说：“这个角度有意思，不妨往下走走看。”学院里“三高”课程教得扎实，让我得以较快地将想法落地成模型、化作文字。如今回头看，许多当初激动不已的构想，其实还显得稚嫩，飘在理论云端，缺少了几分扎根大地的力量。但奇妙的是，后来写出的一些自觉尚可的文章，脉络竟都能追溯回那些早年的“不成熟”的起点。原来学术的成长，如竹之生节，不见其长，而日有所增。看似曲折的来路，其实每一步都算数。
我的学术热情，便是在导师一次次的鼓励、支持与不动声色的引导中，逐渐沉静下来，也渐渐深入下去。他从未否定我的想法，更像一位耐心的长者，看我在思想的原野上尝试播种，适时浇水，偶尔修枝。他常常推荐我读经济学领域知名学者的著作，学校学院老师和同学发表的论文，也有一些看似专业无关的书。读得多了，视野便悄然打开，那些原本局限于模型与数据的思考，也逐渐连接起更广阔的现实关怀。正是在这样的阅读与对话中，“做有温度的学术”这七个字，于我而言，不再是一句遥远的口号，而渐渐内化成一种清晰而坚定的理想：用扎实的学问，回应真问题，哪怕只能推动一寸的进步。
我的学术之路，始于一场漫长的“祛魅”。博士之初，面对浩如烟海的文献与无数闪耀的名字，我常常感到一种深刻的渺小。我迷恋“学术权威”，虔诚地追踪着国内外“大佬”们在顶级期刊上发表的文章。读完，便如获至宝，捧着那些高深的理论与精巧的模型去找导师讨论。交流中，每当导师的观点与那些“权威”相左，我总会不自觉地将期刊的名号作为盾牌，脱口而出：“可这是发在《XXX》上的……”这时，导师看着我，语气里有种温和的无奈：“你要是总这样讨论问题，我们便没法往下聊了。”那句话，起初让我困惑，甚至有些不服。直到后来，在一次次实证的碰壁与反思中，我才渐渐懂得他的深意。那些在顶级期刊上熠熠生辉的理论模型，移植到我们所面对的具体现实中，有时竟会水土不服。我恍然发觉，自己长久以来顶礼膜拜的，或许是“发表”本身的光环，而非知识背后那份因地制宜、实事求是的灵魂。
导师从未否定那些权威，他只是引导我去看光环之下更本质的东西：这篇文章的问题意识从何而生？论证逻辑如何层层推进？能否解释中国现实？他教我拆解，不是为了复制，而是为了理解文章底层的逻辑。慢慢地，我不再仅仅搬运结论，而开始尝试追溯思想的源头；不再迷信某个名字，而学会用批判的眼光看待每一行论证。这个过程，犹如亲手拨开一片一直笼罩着自己的、名为“权威”的迷雾。当迷雾散去，我才真正看见，学术的山峰之所以高耸，不是因为仰视时它的遥不可及，而是因为攀登者最终要靠自己的脚力与判断，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路径。
回望这段博士旅程，我感触良多，导师以他特有的方式，为我点亮了一盏灯。这盏灯，曾在寒冬的夜色里化身为一份朴素的年夜饭，让独在异乡的我尝到了关怀的温度；也曾在一千八百多封邮件往来的字里行间，始终保持着严谨而不失宽厚的学术光亮。他小心翼翼地守护过我那些稚嫩却炽热的想法火苗，让它们在鼓励与引导中得以持续燃烧，而非无声熄灭。他更以极大的耐心，帮助我完成了一场至关重要的“祛魅”，将我从对学术权威的盲目崇拜中解放出来，教会我批判地审视、独立地思考，最终让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、审慎而坚实的学术自信。感谢我的导师，他不仅教会我如何做学问，更以言传身教让我领悟到，一位真正的师者，应当是怎样一副温暖而有力的模样。
导师简介：
张平淡，潮人论坛 教授、博士生导师，研究方向为环境与战略等，曾主持或参与各类课题多项，在国内外杂志发表论文多篇。